伊纳里图:电影变得越来越同质化

时间:2019-06-07 20:00       来源: 未知

  当地时间2019年5月14日,第72届戛纳电影节,伊纳里图在开幕现场。 视觉中国 图

  说来可能让人觉得难以置信,担任本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审团主席的墨西哥导演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竟然是戛纳72年的历史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来自拉丁美洲的第一人。在开始今年的审片工作之前,伊纳里图接受了《世界报》、Deadline等多家媒体的采访,谈了自己对评审工作的见解以及对当下观影之道的看法。

  问:你是第一位担任戛纳主竞赛单元评审团主席的墨西哥导演,对此有什么想法?

  伊纳里图:不光是墨西哥,我还是第一位担任戛纳主竞赛单元评审团主席的拉美人,你们想想,这有多惊人。整个拉丁美洲,就那么被忽视了72年。所以,我觉得很荣幸——甚至因为上述的原因,觉得倍加荣幸。(编注:戛纳主竞赛单元评审团主席基本为欧洲和北美洲电影人所垄断,来自亚洲的仅有古垣铁郎和王家卫,来自中美洲的有危地马拉小说家阿斯图里亚斯,来自大洋洲的有简·坎皮恩、乔治·米勒和去年的凯特·布兰切特,来自非洲的则是零。)

  问:你以前就有《爱情是狗娘》(Amores Perros)来过戛纳影评人周单元,之后还有《通天塔》(Babel)和《美错》(Biutiful)都来主竞赛单元参赛过,但这次是作为评审团主席,感受有何不同?

  伊纳里图:感觉很奇怪,变成了由我来评判别人的电影——那些我喜爱的导演的作品,这种换位的感觉让我很不适应。通常说来,我不太愿意做这种工作,我一直挺忙的,不想中断自己的工作。但这一次我答应了,因为我和戛纳之间有着很强的纽带。之所以觉得是时候可以完成这种身份转换了,其中一个原因在于我想到了,我第一次来这里,带着《爱情是狗娘》过来,已经是快20年之前的事情了。之后我又来了好几次,可以说,我的职业生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戛纳非常密切的交织在了一起。所以,对我来说,这次接下这个工作,也可以说是在向戛纳致敬,再加上我发现了自己是史上第一位担任这个工作的墨西哥人,拉美人,那就更无法拒绝了。不管从情感角度,还是从职业的角度或是别的什么角度,我都没法拒绝这个邀约。

  伊纳里图:只认识导演欧格斯(Yorgos Lanthimos)和导演帕夫利科夫斯基(Pawel Pawlikowski),我们是朋友,还有就是艾丽·范宁(Elle Fanning),她七岁时就演过我的《通天塔》。

  伊纳里图:11年前,我在威尼斯电影节做过评委,主席是张艺谋。就只有那么一次。我喜欢这种感觉,跟大家一起连看十多天电影,分享彼此的想法、情绪和触动,了解别人的情感……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水果店里的猴子。太棒了!

  问:你想过要利用这个平台来表达自己对于一些社会问题的看法吗?还是纯粹只顾沉浸在电影中就好?

  伊纳里图:我想说的是,我们现在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很离奇古怪的时代,感觉这就像是世界末日的电影节。全世界现在的状态,我觉得就像是泰坦尼克号,船正在沉没,小提琴还在拉。我们在这里看电影,外面的世界却已经发了疯,这种感觉真是古怪。

  我指的是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全球气候变迁的问题。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特别相信电影解放人性的治愈力量。我相信电影故事中承载的那些画面和寓意,可以击中你的神经中枢,可以彻底改变你的想法。就像是在大海中注入一滴水,也能激起涟漪一样,我相信一部电影也可以拥有巨大的力量。所以,我的想法其实挺矛盾的。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地球正在毁灭,而我们却在看电影——美丽的电影。

  我希望这21部参赛片能给我们带来巨大的震撼。我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我们选出来的获胜者,应该是大家看过之后都觉得受到了触动、挑衅或者慰藉的作品。我说的并不是什么政治寓意,我是指极深层的人类处境,看过之后能让我们产生一些不同的想法的电影。对我来说,真实永远是最重要的,电影必须反映创作者真正的想法和独特的视角,这就是我作为评委要寻找的东西。

  问:现在电影面临着很大的挑战,比如来自Netflix的,比如来自独占市场的超级英雄大片。对于这些,你怎么看?

  伊纳里图:我相信在大银幕上看电影,坐在一群人的中间看电影,这种体验是不一样的。但因为制作、发行和放映上的霸权,电影变得越来越同质化,原本可以用来表达不同主题、不同文化的电影,渐渐失去了这种多样性。就说我们在戛纳能够看到的这些电影,有多少能在美国电影院里放映?有多少美国人能在家门口的电影院里看到它们,看到地球上其他地方的人的生活?

  批评Netflix很容易,但他们其实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利用了我们的电影院里缺少多样性作品的事实。他们至少还在网络平台上推出了那些电影,不然的话,你根本就没地方可以看到,因为电影院里根本就没有。

  所以我并不是反Netflix。他们其实干得很不错,他们利用了电影院线的短视,我只是希望这两者能找到一个平衡点,能联起手来,让我们可以在大银幕,或者是电视机和电脑上看到好的电影。设想一下,我正坐在车里,在听莫扎特,某人从两百年前穿越过来,他肯定会奇怪,你在做什么啊?坐在车里,用车载音响听莫扎特?莫扎特必须在音乐厅里听啊。但我会告诉他,我觉得车里也没问题,我听得很高兴。但是,这不代表我们就要被剥夺在音乐厅里听莫扎特的可能性。而这恰恰就是如今的问题所在,Netflix和电影院线逼得大家只能从中选择一个,这就难办了。

  伊纳里图: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回溯上世纪六十年代,戈达尔和费里尼的电影在美国很受欢迎,他们的地位就像披头士乐队,就像摇滚明星。电影和文化都像是植物,需要你去培植、去灌溉。如果我们不去管它,任由它死去,那它确实就会死掉。

  问:年轻人都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看着短视频,要怎么才能培养他们对于电影的好奇心呢?

  伊纳里图:把这些归咎于手机或是iPad,我觉得不太合适。我自己也很喜欢看手机、看电脑,我在电脑上看电影也能看得很开心。我知道那种体验和在电影院是不一样的,但那也好过不看电影。年轻人喜欢在手机上看,我觉得我们不能死守着老脑筋。我唯一的看法就是,不能剥夺了他们去电影院看大银幕的权利。他们为什么喜欢听音乐?那是因为现在的音乐很多样性,他们可以听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不同的音乐,而现在的电影却不是,只关心自己眼前的东西。

  这个问题,大家都有责任,包括制作方、发行方、营销方。这不是Netflix的问题。我只希望他们能和电影院线多谈谈,把窗口期给谈下来。或者,Netflix就该把电影院线买下来。一部电影同时在全世界的大银幕和网络上放。让观众自己去选择,什么样的电影该在大银幕上看,什么样的可以在手机上看。但这里面又有一个大问题,现在的年轻编剧和导演已经开始习惯电视的思维方式了,可电视语言和电影语言是不一样的。电视剧和电视电影强调的是一上来就要抓住你,而电影却不是这样。如果大家只知道电视语言,那到了最后,电影语言就会消失。这是我担心的。